文/ Timothy Chang
儘管各地區的華人對「清末民初」的中國，皆有不同的想像與立場；這些歧異源自於各地政府不同的「公民歷史教育」，歷史的詮釋因政權的差異產生不同的立場與概念。即便歷史因政權產生諸多的解釋，但辛亥革命至二次大戰前的中國，是個充滿「機會」的國家。私塾、新式學堂相互角逐，傳統天朝體制到民國時期的斷裂、延續、競爭，帶給當時人多樣的選擇。不論是西方哲學思想，例如：自由主義、實用主義、社會主義、馬克思主義、無政府主義等。或是中國保守的儒家思想，亦即墨學復興運動，皆在列強環伺租界，軍閥各據山頭的處境下大鳴大放。民初的基督信仰，發軔於多難之邦。
民初學界百家爭鳴，基督教界亦躬逢其盛──二十世紀初的義和團事件作為分水嶺，清末民初的反基督教勢力暫時呈現蟄伏的態勢，也成為基督教得以順利發展的重要
原因──至一九二二年前，基督教的發展並無受到任何反教勢力阻攔，直到一九二二年非基督教運動的爆發，基督徒的挑戰正式臨到。非基督教運動前，中國的基督
教呈現多元發展的狀態；從吳雷川的經歷看來，他呈現出的是另一種不同的基督徒樣貌。吳根植中國傳統教育，私塾、科舉是其晉身的台階；面對日漸興盛的新式學堂、教會學校甚至基督教本身，對傳統教育出身的知識份子而言，「西學」與「中學」間勢必呈現出強烈的張力。走過傳統士子晉身的台階，任職於翰林院的吳雷川，見證清末至民國政權的更迭、現代化的衝擊，吳雷川經歷的變遷及內心思維的張力，恐怕我們不易同理；但接受基督信仰，並接受信仰的革命性，恐怕是他在處
境下的回應。吳於辛亥革命後經徐巽、翁廉的介紹認識並接受基督信仰，對中國傳統「官紳」而言令人愕然，但從吳雷川三十多年的信仰體會中，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》呈現出一位基督徒儒者信仰實踐的態度。
作為中國傳統培養出的知識份子，吳雷川並無西方神學的訓練，亦不願落入人云亦云的試探，因此在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》一書中，所述的基督信仰乃吳雷川自身信仰
的體會；細讀後非常有意思，讀者可留意第二至四章，〈耶穌事略〉、〈耶穌訓言綱要〉、〈耶穌為基督〉，能看見他與傳統教會差異，帶著政治性、實踐性的基督信仰。另外熟悉教會史的讀者可以留意五、六章的部分，吳談到世界上基督教的發展，以及基督教在中國宣教的歷程；讀過王治心《中國基督教史綱》的讀者，可特
別留心二書敘事觀點的異同。第九、十章，呈現了吳雷川對未來中國的展望，並期許「中國民族復興」過程中，基督信仰成為青年人必要的選擇。沒有歷史學背景
者，建議暫時跳過七、八章大段的引述，在導言中曾老師對這段引述也有獨到的見解。總而言之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》，首刷於一九三六年，出版時間距非基督教運
動結束已將近八年，此時此刻的出版應能看成是吳反思後的信仰。雖然後世教會界，評價吳雷川時往往毀譽參半，責難他在非基督教運動後看似「變節」的信仰；吳雷川的信仰的確受到非基督教運動的影響，但是否「變節」則留與後世史家判斷，能肯定的是吳雷川終其一生未曾離開基督信仰。
曾慶豹老師的導論值得一提，曾老師的導論中，我們能注意到編者對吳雷川的研究，以思想史的脈絡重新檢視。曾評介過往將吳雷川當成「折衷神學」、「處境化神學」的研究路徑，並提出其神學
觀「解放」、「實踐」的新觀察，道出吳回應「中國社會史論戰」的問題意識，從思想史的脈絡中檢視吳的基督教信仰，是這篇導論學術上的貢獻。曾老師認為吳雷
川的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》具有激進色彩，值得從解放神學的角度切入。當然，吳雷川神學觀的「解放性」與否，是一研究的檢視點尚待學界突破。撇開解放與否的討論，從時代脈絡追尋；十九世紀末直到二十世紀初期，教會在傳統中國一直扮演「現代化」的代言者，這位代言者，自然受到許多「傳統」的挑戰，無論傳統知識份子挑起的，民間謠言重傷的，甚至非基運動期間被理性檢視，皆能看到基督教在中國處境的艱難。我們可從吳雷川刊印過的文字觀其風骨，他是個勤於寫作、認真
思索並參與社會的基督徒。在艱難的處境中參與寫作，並思索信仰與國家興亡，需要的是靈活的信仰思索及對真理的確信。認知「動」與「反動」是當時參與社會的
基督徒知識份子，需要思索的議題，信仰究竟哪些應該堅持，哪些可以妥協，乃是基督徒投身公共事務者必須不斷思索的課題。從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》一書中，我
們已窺見吳雷川的抉擇。
且看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》結語詞：
「……。革命耶穌先烈。有十架堪為圭臬。推倒強權成眾志，把內憂外患齊消滅。新文化，永建設！」
結語中一股濃厚的民族意識飄揚於結尾，此語寫於中國一九三〇、四〇年代之際，華北風雲變色，青年會倡導的「唯愛主義」信念與中國的處境也因日軍鐵蹄顯得岌 岌可危。年近七旬的燕大教授，舉起情緒激昂的顫抖的手，在空白的稿件中一頁頁道出對青年的期許。就神學觀念而言，或許吳不能被某些基督教宗派認同，但從他 日常的信仰實踐看來，他的信仰堪稱真誠無畏。這位前清翰林，終在基督信仰中找到生命的方向與歸宿，顯然他無法單純滿足於信仰的修身養性，而是一個現近代中 國革新的可能。
全文經作者許可引用自：http://blog.roodo.com/timotheechang/archives/24812936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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